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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2日 星期一

阿拉伯茶

Moria Flaig
02.03.2020


約翰福音10:25


《阿拉伯茶》
塔城的居民像是有意藏住心事似的,住家都是蓋在蓊蓊鬱鬱的樹林裏。在暑氣蒸天的夏日裏,陰涼散熱極爲要緊,樹蔭擋住大毒日頭,然而樹影扶疏,搖曳在風中,卻給人一種隱秘的感覺。

樹林隔離塵囂,人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天人合一」是極爲重要的生活哲學,「神隱」是此地最重要的生活形態。購物商場只有一個,基本上沒有繁華熱鬧的商店街,沒有精品店密集的行人步道區,若是耐不住荒郊的寂寥,塔城是住不長久的。

這裏還有個奇特的現象,州政府官要的豪宅也蓋在荒山野地,前不着村後不着店,方圓十里沒有人烟。有一次與約書亞一起應邀出席宴會,我因而有機會一窺美國上流社會的生活。然而讓人念念不忘的並不是晚宴上的香檳美酒,而是滿天閃爍的星空,荒郊沒有光害,星星顯得特別明亮,一見畢生難忘。良禽擇木,難道這些人是爲了星星而住在這裏?

政要躲著狗仔隱居在叢林裏,很容易理解,但平民老百姓也是如此,就令人費解了,美國人說這是重視生活隱私。然而吊詭的是,這裏的住家大都玄關客廳厨房飯廳全部連成一氣,門一開就是大剌剌的戶外,一點都不隱蔽。德式建築風格完全不同,德國人的住家大門後面往往是一道又一道的門,走過門廳玄關走道樓梯間,往往要開好幾道門才能走到起居室,德國人要拿這麽多道門來保護隱私。然而佛州因爲氣候炎熱的關係,居住空間大多以開放式格局居多,要通風又要兼顧隱匿,反而給人一種想藏又藏不住的感覺。

我們這棟房子也是蓋在湖邊上的樹林裏,一進門就是三面挑高的落地窗,豪邁地將豐潤的綠意攬進屋内,進門的那一霎那,我深深地被這綠給震住了,内心澎湃不已。這三面挑高的玻璃窗帶來這麽多的綠,落葉繽紛乍看之下,仿佛屋内下起了綠色的雨,這種情景令人屏息。自己仿佛變成一根驀然回首的鹽柱,釘死在這綠世界裏,啞口無言。

我讓約書亞一個人牽著兩個孩子去看他們的遊戲間,自己獨自一個人席地坐在落地窗前,望著那參天的樹木,直直地拔地而起,幽幽森森的,望不見天頂。從未見過這麽高大的樹木,不知是給突如其來的氣氛攝住了,還是被那種高的氣勢給折服了,還是想在這大樹上找到什麽答案,久久,久久,我才回到了現實世界,感覺到自己心還在跳,知覺到自己還活著,這下才有了篤實的感覺,下起決心要跟這些樹木做鄰居。

這充滿綠意的門廳十分寬敞,樓梯緣著牆壁攀延上去,天花板垂掛著一盞水晶吊燈,吊燈下面正對著一架黑色的平臺鋼琴,從樓梯上看下去,宛若黑色鋼琴被綠樹團團擁簇著,挑高的空間共鳴效果特別好,心裏不禁讚起來,約書亞也有心思縝密的時候。在意境這麽美的空間裏,彈琴會是什麽樣的感覺呢?不禁動念打開琴蓋,動人的樂章滑過我的指尖,感覺是,非常地幸福……

我彈起輕快的小狗圓舞曲,豪爽地做自己,做音樂的主人,我彈我的琴,世界唱他們的歌吧!就算荒腔走調,跟不上世界的拍子,那又與誰相干呢?

琴聲挑動了風,一片樹海細細簌簌地如潮般的湧來,猶如俱懷逸興壯思飛的巨浪,大自然帶來靈感、帶來生氣、帶來柔情蜜意,落葉宛如爲我的琴聲翩翩起舞,樹的長鬚宛如為我而顫動飄逸、花園裏的落花宛如爲我而心碎爲我憔悴……我心底笑了起來,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就算走調了,那又有什麽要緊的呢?

一日午後,我彈著鋼琴,為徹子芙子奏上催眠曲,撫慰孩子們不安的情緒。正沉醉在琴聲當中,不意門鈴突然嘎一聲響了。這一聲門鈴,感覺像是憑空接到來自天上的電話,牽動全身的神經,我整個人跳了起來,震撼不小。往常,門鈴響原本是一件稀鬆平常的是,但是對一個初到塔城,連電話都不知道該打給誰的人來説,卻是一件稀罕的事。

美國的房子沒有那一道道的門,只要凝心靜聽,就可以聽到外面的動靜,心中正納悶著,會是誰來呢?果然我聽到門外有兩個人,不知在說些什麽,有一個聲音仿佛是我所聽過的。我惶惶然地開了一線門縫往外瞧,影影綽綽的看見澄明的日光下站著兩個人,好不容易認清了來人的臉孔,不禁驚呼叫道︰「啊!約拿單是你呀!你好嗎?」

打開大門,看到約拿單雙手拎著工具箱,後面跟著一位高大的金髮美男子,抱著一隻紙箱子,踮著脚和我照面,以笑臉跟我打招呼︰「你好!我是以利亞。」我心中念著︰「以利亞!」光從名字就可以斷定來人是約拿單的查經弟兄。

「舒曼教授托我去沃爾瑪載家俱,我們這是送傢俱來著。」這時我才想到前些日子在網上訂購了一批傢俱,在指定的沃爾瑪即可以收貨。

塔城氣候炎熱,我身上只穿著一套水色的寬鬆衣褲,外罩細白紗及地廣袖外衣,披頭散髮實在不適合會客,開了門之後,我逕自走進内間更衣去了。更衣時聼到外間拆封的聲音,紙箱、保麗龍、電鑽機……一個小時之後,客廳就有了沙發、茶几、書櫃,厨房的中島有了高脚椅,飯廳就有了一組餐桌……

我將亂髮高高挽起,隨意插上一支帶珍珠的水鑽頭飾,胸前戴著在雪梨買的一顆紫色澳寶項鏈,換上一套淡紫色文藝復興式的高腰長衣,胸下束著一條紫紅乳白兩色絲綢帶,交纏著一串長長的珍珠鏈,鏈子兩端是隨風飄逸的絲帶,正如我在機場觀察到的,長衣的裝束不但能傾城傾國,在這種氣候中也最清涼透氣。

他們倆忙他們的,我遂在厨房裏準備小點心,心下琢磨著是該沏一壺咖啡?還是一壺凍頂烏龍茶?還是費點勁為每一個人都研磨一杯抹茶?茶點又該配什麽呢?回想起初次與約拿單見面時,他提到過阿拉伯。啊!阿拉伯!於是翻箱倒櫃盤點了一下食材,心下有了計較。

等他們組好了嬰兒床時,我偷偷地到遊戲間查看睡在地毯上的兩個小寶貝,果然外間的響聲早就把他們給驚動了,兩個傢夥悶聲不響地把玩著自己心愛的玩具,我看兩個小鬼頭這時柔順宛如天使,我就讓約拿單他們把傢俱搬進來。兩個小傢夥一看自己有了小床,興奮地繞著兩個叔叔團團轉,炫耀著自己的玩具要分享,還各攀上一個叔叔,一個騎在背上,一個緊抓著手臂蕩鞦韆。

大人小鬼互相纏鬥一番之後,收垃圾、吸地板,收拾殘局,最令這兩個小鬼興奮的是大刀闊斧地肢解大箱子。傢俱一一定位之後,我先把小孩抱到高脚椅上,給了他們一人一塊蛋糕。再把我剛做好的點心擺放在中島上,並擺設一瓶花,早上我從花園裏剪了幾支看似牡丹芍藥的花種,德國人稱為降靈玫瑰,大概是盛開於聖靈節前後,才得此花名,是約書亞極爲喜愛的花種。
慌亂地忙了一陣才佈置妥當,等大家坐定後,我才開始沏茶。綠澄澄的茶水倒入青紋白瓷的茶碗中,茶碗碟子上繪著一隻悠然的青色孔雀,上放著兩三朵茉莉花,芳香四溢,汲一口茶,味道極爲清爽,沁人心脾。約拿單俯首品味時,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讚道︰「好清涼的味道,熱熱的茶卻很消暑,妳怎麽會煮阿拉伯茶的?」
 
我笑著回答︰「以前住巴黎時,住在伊斯蘭博物館附近,那裏有個清真寺,我常去那裏喝阿拉伯茶。離開巴黎之後,想念這個味道,拿台灣的凍頂烏龍配新鮮的薄荷試試看,喝起來味道還不輸給阿拉伯茶。你既然要去阿拉伯,想必鍾情於阿拉伯的吃食,不知道我猜得對不對?」
約拿單卻開玩笑地説︰「美國漢堡三明治全世界無人能夠抗拒,我以前去黎巴嫩短宣時,覺得那裏的Falafel和Tabouli,是不錯吃沒錯,但還是比不上塔城的青蘋果藍起司漢堡和摩摩披薩。」説著説著看以利亞一眼,兩人相視一笑。
 
以利亞捉狹地說︰「鰐魚甜不辣和生蠔漢堡也很不錯!改天請妳吃。」兩個人看看我的臉上的反應,嗤嗤地偷笑著,想必是塔城地方特色小吃,我肯定沒吃過,故意説出來難倒我這個外國人。不過,鰐魚甜不辣、生蠔漢堡、青蘋果藍起司漢堡嘛……聽起來不怎麽可口。
 
約拿單接著問︰「這道阿拉伯點心也是妳自己做的?好好吃哦!看來做工挺複雜,一定花不少時間。」
 
我看他們兩個吃得贊不絕口,果然是喜歡甜食的美國人,嘴角抿著笑︰「這也是在巴黎吃過之後,依樣畫葫蘆自己揣摩做出來的,看起來考究,其實做工很簡單。在烤盤上鋪一層提拉米蘇的長指餅乾,撒上一層核桃杏仁堅果碎粒,混上切細的阿拉伯沙棗,以足量的奶油和椰子油加熱混合均匀,最後兌些蜂蜜,整鍋流質物在未凝固前,倒入餅乾核果中,再用擀麵棍壓成平整,最後灑上椰子粉,靜置於冰箱中,凝固之後取出切塊。我用小餅乾模型,直接壓出各色形狀,並沒有切塊,並綴上巧克力片與自製果醬,這樣就精緻好看了。切忌使用糖霜色素裝飾,那樣太過甜膩,以沙棗本身的甜度就夠了。美國甜點大多都加上五顔六色的糖霜,色調過於鮮艷,反而讓人沒有食欲……」
 
以利亞沒想到,約拿單只是這麽一問,我卻來這麽一大串的解說,靜靜地在一旁掂掂吃三碗公,眼看著一大盤點心快被掃光,我只好挽起衣袖,走進厨房,祭出巧克力庫存。
 
論起巧克力,最好吃的莫過於莫扎特巧克力與瑞士Läderach手工巧克力,尤其是辣椒覆盆子一款,甜甜辣辣的,加上覆盆子的果酸味,味道很獨特。來美國之前,我提早一個星期去蘇黎世等飛機,順便探望好友,在蘇黎世採購了不少的手工巧克力,連可可豆都是手工磨製。在塔城除了金莎之外,若不是專程飛去紐約,是吃不到歐洲巧克力的,早就聽説美國本土的巧克力太甜太膩失去可可的香濃,只好多買了一些帶來,我可是有備而來喲!
 
兩個人一見我貢出聞名的莫扎特巧克力,是私房點心,平日吃不到的,都興奮起來了,兩個小傢夥看到自己最愛的巧克力,更是雀躍不已。看到這兩個人的吃相,像是吃過的樣子,細細問起來,原來兩個人都到過德國,特別鍾愛莫扎特巧克力。尤其是以利亞,家住亞特蘭大,亞特蘭大是達美航空公司的總部,他沒事就坐飛機到德國法蘭克福逛一逛,立志大學畢業之後要進入空軍官校當飛行員,目前在航空公司兼差,操作訂票系統。把飛機當成火車坐,果然聰明,在美國沒有火車,想要旅行就得熟悉機票的行銷方式,他倒也是一個挺實際的人。
 
吃喝完畢,兩人深陷沙發裏面,圖個舒適與輕鬆自在。客廳的落地窗外,就是傑克森湖了,湖面光波粼粼、水鳥戲水、好山好水全部一覽無遺。趁著大家正欣賞這旖旎的湖光山色之際,我從厨房的抽屜裏拿出一小曡阿拉伯書法,老早就準備好了,只待適當的時機擺到約拿單面前︰「這是我的謝禮,感謝你們今天來幫忙嘍!」以利亞一看這謝禮不過是幾張紙,大概覺得我這個草包行事太過無厘頭!
 
然而約拿單看了一眼就明白,慎重地拿起一張,嘰里呱啦念出一串阿拉伯文,接著熟練地翻譯出︰「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你信這話嗎……」正是我那天在車裏面所聽到約翰福音第十章第二十五節。他睜大了眼睛,問我這是打哪裏來的?
 
我一面把碗盤茶具收進洗碗機裏,一面解釋道︰「我認識一位曾經在黎巴嫩傳教的德國傳教士,名叫Wassermann,這些作品出自他的手筆,他把聖經的經文運用阿拉伯書法寫下,分送給阿拉伯人,利用阿拉伯書法藝術來傳播神的話語,比印刷的文字更能夠感動阿拉伯人的心呢。」説完後,不禁思索著,不知道中國書法是否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聽完我的解釋就問道︰「Wassermann是土生土長的德國人?」
 
「在德國出生長大,父母皆是德國人,母親那一方也是早期移民以色列的德國人,他們在黎巴嫩傳教多年,直到孩子們長大成人了之後,才回到德國。」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眼中帶著欣羡的神情說︰「哇!不是在伊斯蘭文化長大的人,卻能夠寫出這樣好字,的確令人贊嘆!」這些猶如密碼的文字到底寫得好不好,我實在無從判斷,但是光看作品,直覺上,就讓人覺得這個人很了不起。
 
接機那一天,約拿單願意告訴我這個陌生人,仿佛訴説心事般地告訴我,畢業之後要跟著無國界醫生去阿拉伯行醫傳教,對於他的真誠無妄,我很受感動,雖然我淋他一盆冷水,他也不在意,足見大人大量,不是小心眼的人。我們非親非故,當時他願意來接機,今日願意送來一車的傢俱,人如其名,正如聖經裏充滿正義感的約拿單啊!我還能不被感動嗎?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爲好。」只有他能夠瞭解到,這幾張紙比得上瓊瑤。
 
他們和小孩玩了一會兒,就要離去,離去前又提到週三查經聚會之事。讓我帶著兩個小小孩,和一群大學生混在一起?留學生涯對我來説,已是逝去的青春,我現在的身份是家庭主婦。但是話説回來,美國醫學院必須是大學畢業後才能夠就讀,有些學生也成家立業了,算不上是學生。
 
看著長窗外色彩繽紛的晚霞漸漸黯然失色,夜幕低垂,明月如霜。晚餐時我和兩個孩子隨意吃點火腿起司焗飯,芙子吃飯時不盡如意,哭鬧起來,我抱著搖著好不容易才哄她入睡。徹子是個很懂事的孩子,自己早早就躺在舒適的新床上,拿著一本本繪本認真看著。終於,兩個孩子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安然入眠。我回到厨房收拾碗盤,環顧四壁,原本空空洞洞的客廳多了一組舒適的沙發,越來越有家的感覺了,捻上桌燈,淡黃的燈光營造了一種溫馨的氣氛。然而,約書亞卻遲遲未歸。

我掀起琴蓋,在萬盞燈的夜裏,我的琴聲有著訴說不完的孤寂與蒼涼;在一瀉溫柔的月光裏,我的琴聲是那滴不盡的相思血淚;我請來了狐狸和貓頭鷹來聽我彈奏月光曲,沒有聽衆、沒有掌聲、沒有華麗的霓裳羽衣,只為他而彈。不管調子是否太過陰柔,太過悲涼,是當笑,還是當哭,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琴聲背後的故事早就已經沒有人在意了,只有個我孤身一人坐在黑白鍵盤前,彈著人生的奏鳴曲,道盡一個無名女子的悲涼。

彈了一會兒的琴,上網看了幾則武漢肺炎的新聞,戲劇化的發展與離自己的生活似乎很遙遠,索性蓋上電腦,隨意拿起書架上的《傲慢與偏見》,躺在沙發上讀著,從少女到少婦這本書陪伴著我渡過多少青春嵗月……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夜已深,我擱下手上的書,望著時鐘,約書亞還未歸來。遠處貓頭鷹嗚嗚地叫著,聲音低沉而縹緲,像斷斷續續不成調的簫聲,恍惚是回到多年前,我和約書亞剛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在黑森林一處河谷裏有座大房子,夜間總是傳來一陣陣嗚嗚咽咽像是哭聲,在清冷的冬夜裏聽起來特別凄涼。

在仔細聆聽貓頭鷹之際,忽地漫天匝地下起滂沱大雨來,雨勢之大,前所未有,我瞪眼看著打在玻璃窗上豆大的雨點,唉!連上天也有那麽多灑不完的傷心淚,那天底下就沒有所謂的傷心人了喲!心裏掛念著約書亞,這麽大的雨勢讓我感到彷徨不安。

朦朧中,我似乎看到外面院子裏有車燈一滅,呤呤!隔著雨淋淋的玻璃窗,團團水汽像是一層層無形的玻璃罩,把我關在這個小世界裏,外面的人撞破了頭也撞不進來,我似乎是魘住了,咚咚!直到有人敲門大喊,我才猛然醒過來,猜著是約書亞回來了,難道我是在沙發上睡着了,便竭力定了一定神,起身開了門,迎面而來的人,也不言語,新沙發都沒瞧上一眼,徑自走入内間浴室。

我夜夜所等待的約書亞與真正的約書亞,根本是兩個人。心中嘲笑起自己,古今如夢,我又何曾夢覺?


上一章︰傑克森湖 


2020年2月28日 星期五

傑克森湖

Moria Flaig
28.02.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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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克森湖》
登陸美國的那一天,是個非常晴朗的日子,那一天我從陰沉憂鬱的歐洲飛到生氣蓬勃的新大陸,一手抱著襁褓中的芙子,一手牽著三歲的徹子,孑然一身地站在空曠的機場大廳裡,等候著良人的到來。惶然環顧四周、搜尋他的身影、盼著他出現,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小孩勇闖異國,心中十分地忐忑不安。
視線四處亂晃的當兒,陡然看見落地長窗外的停機坪,巨大無比的機翼攔著一片無比晴好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藍澄澄的如一汪碧海,無波無浪。望向更遙遠的地方,便是綿綿不斷、包天裹地的原始叢林,茂密的叢林層層團團裹著塔城這麽一座城市,宛如群山中拔立出一座城堡。
踏入美國國土的第一時間,只覺得炫目的陽光像銀針般一根根刺入眼簾,不習慣這麽明亮的天光的我,頓時間扎得睜不開眼。習慣這亮光後,我才看清楚了那機翼後面的天空,偶爾有大雁成群結隊地飛過,鴻雁高飛,在古中國可是個節節高升的好兆頭,但心中浮現的卻是︰「雁字回時月滿西樓」,順著這闕一剪梅繼續想下去,不料下面接的卻是︰「花自飄零水自流」。
頓時,莫名的愁緒湧上心頭,這闕詞説的好像是,我和約書亞夫妻多年,外表看似亦步亦趨,並肩並行,説穿了卻是,水與花各自漂流、各過各的、各不相干。秦時明月漢時關,美國天空中國情緒,中國的愁緒一點都不應景啊。
停機坪的另一端就是機場大廳的出口了,看見機場門外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專送旅人的轎車,美國人凡事偏愛大型豪邁,與歐洲的小家碧玉有所不同,與日本的玲瓏精巧更是風格迥異。大廳内外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興高采烈的神情,好像不許人憂傷,不許人悲涼,人人皆努力維持著繁榮景象,努力維持那樂觀主義的熱度。
離德時外面還飄著雪,帶著一身冷來到了南國,原本全身上下裹著厚重的冬衣,看到天際間高飛的鴻雁,暗驚美南卻已是春意盎然,候鳥歸來的時節。我抱著無用的大衣和來自各地的旅人站在一起,黑壓壓一群人,趁機審視了一下美國佳麗,無論是綠肥紅瘦,人人臉上都化上精緻的妝,嫩臉修蛾,粉香撲鼻,很少素顔朝天的。
放眼望去,有人一身淺綠染雲絲長衣,有人一身紫衫罩白紗,有人頭上大方地簪著一朵新摘的白玫瑰,有人長髮挽著一支金色鑽石簪,綴著珍珠串像是一把流蘇,有人一身玫瑰紫浮水印紋的廣袖長衫,耳上的紅寶耳墜一閃一閃地晃動,搖曳生姿,目不暇給,好不熱鬧。
微風一起,流蘇搖擺,各色長衣廣袖隨風飄逸,仿佛是古代仕女一個個地從畫中走了出來似地,走入美南酷熱的叢林之中,走入蚊蟲鰐魚肆虐的沼澤之地,走人大汗淋漓的艷陽之下,華服佳麗與原始叢林,此種不對稱的氛圍,讓人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同樣是白種人,美國女子與德國女子在裝扮上,風格完全不同。德國女人終日素顏朝天的多,有打扮的也只是臉上薄施粉黛,人人更是清一色的牛仔長褲與暗色風衣,在冷颼颼的雪國裏,這種打扮是最保暖最舒適不過的了。不知是否是因爲美南酷熱,這裏的女子大都一身飄逸、長衣及地,無論剪裁還是色調皆浪漫惹眼,讓人有著美國人以晚禮服為居家服的錯覺。更奇特的是,在這叢林裏人人皆踩著高跟鞋,讓身材顯得更高挑更修長更加嫵媚,走路時晃動時的姿態,窈窕聘婷,十分迷人。
這時我遠遠看見一個高大的年輕人直直地走過來,手持一張照片看著,便朝著我笑了,走過來時面含喜色關切問道:「我是約拿單,您是舒曼太太嗎?一路可平安?」我大概是臉上露著疑狐,讓對方一連問了三次,才緩緩醒悟過來。
我連忙應聲︰「是的!我是舒曼太太!」顯然是約書亞沒空來接機,拜托同事來了。我拿眼看了一下對方,那人眉宇間充滿青春無懼的神色,與外子那種精明内斂的氣質完全不同。不!不是同事,院裏的同事不會比他更閒,來的這個人還年輕,想必是醫學院裏的實習生!
對方確認了要接的人就是我時,就開始搬動我身邊的行李,三歲的徹子正處於好動的年齡,也不怕生,小小人兒高興得也要幫忙提行李。所有的行李搬上推車之後,對方突然想到什麽,突然冒出一句︰「聽舒曼教授說,您這幾天受了風寒,我們是否要先去藥妝買點藥呢?」
果然是委托學生來接機,聽到這番話之後我才緩緩起身,抱起圓滾滾的芙子,生澀地說道:「不過是咳嗽了兩聲,快好了,我自己有帶點藥,勞你費心了。」
他點點頭,細細看我兩眼,帶著鼓勵的語氣微笑說:「帶著兩個孩子,拎著幾箱笨重的行李,隻身一人在亞特蘭大轉機不容易啊,辛苦您了。」
心想,這個美國人大概沒見過一個瘦弱的東方女子,獨自抱著一雙稚齡的兒女,風塵僕僕地飛過大西洋,推輛娃娃車,身邊又堆著一堵圍牆般高的六大件行李。聽見這一番關心的話語,我臉上不禁不好意思地染上紅暈,客氣道:「其實,還好啦,沒那麽嚴重。」
原本打算一下飛機就要大吐苦水的︰哎呀!你都不知道喲,亞特蘭大那個大得讓人心慌慌的機場,入關時那個超嘮叨超白目的官員,問什麽超離譜的問題,我的行李有沒有放武器呀?有沒有打算在從事美國恐怖活動?根本是存心找碴,眼睛沒看到我一個是抱著兩個孩子的媽,黃皮膚長得一點都不阿拉伯,懷疑恐怖分子懷疑到我身上來,實在有夠誇張,非得讓我打開六大件行李檢查不可,芙子的奶瓶還要經過特殊儀器檢驗,全世界前所未有、超不人道的安檢。哎呀!你都不知道喲,我只有兩個小時的轉機時間,手上抱著兩個嬰兒,叫奧運選手來跑,也沒人能跑這麽快,光是急都急死人了……
面對眼前的陌生人,我一肚子苦水和著淚,只好硬生生地往肚裏吞回去,自知此時吐苦水是失言失態,加上人家是美國人,沒胸襟來聽你抱怨美國的反恐政策,便只能絮絮一些家常,應對了一些不要緊的話,説説美國的艷陽高照是如何振奮人心,又怨了一會兒,德國的天空和德國人的脾氣一樣深沉憂鬱。美國人果真快人快語,一掃我心中連日來的陰霾,雖然自己的丈夫又缺席了,心中縱使有百般不悅,也很快就釋懷了。
從對方口中得知,約書亞沒能來接機是因爲,昨夜醫院一位病患病情突然惡化,今早醫療小組決定必須緊急處理……不用等他説完,我就明白是什麽事讓他耽擱了,頓時兩人默默無語,我陷入沉思之中。
只聽見遠處「哐啷」一聲,似有重物翻地的聲響,打破了我們之間的沉默,抬頭去看,只見一個身穿墨綠制服推著清潔車的女子,似乎不慎撞上了一位推著行李的妙齡女子,數件行李嘩地散落一地,這聲響驚醒了沉思中的我,這時我才留意起這小小的機場,四處皆有這樣的清潔工,皮膚黑黝,墨綠的服飾讓他們更顯得黑壓壓的,更讓人看不清五官臉孔,讓人看不到他們的思維情緒。
她一手拎著拖把,一手扯住清潔車,刹住往前衝的車,口中操著南方黑人特有的口音,讓人難以辨認,她似乎正在道歉︰「Madam!」令人錯愕的一聲︰「夫人!」是一種帶有階級色彩的用詞。在白種人眼中看來,自己也是有色人種,心中卻瞧不起這樣陋俗,不覺微微地蹙了眉頭,但也不想置喙徒惹是非,只得垂下眉目,陷入沉思之中。
隱隱約約聽到約拿單低聲說道:「我們走吧!」他並沒有表示什麽,看來,這是件人人皆習以爲常的事呢。我跟著他朝出口方向走去,那兩人的聲音變得縹緲而空曠,遠遠聽來越來越不真切,嗡嗡地宛如在幻境,或許,我心中願那只是一個幻境。
美國黑人不論年齡只論膚色,一律尊稱白種人為夫人,黃種人也包括在内。歐洲人對於種族問題相當敏感,在經歷二次大戰浩劫之後,一旦有人不慎踩到納粹主義的地雷,誰人不口誅筆伐,道歉的道歉,辭職的辭職,分手的分手,絕交的絕交。此時此刻,讓我遇到這麽難堪的陋習,我這才驚覺自己已經身處美南,去過了亞特蘭大,踏足曾經蓄養黑奴的國度,種族膚色敏感之地。
約拿單開著一輛大氣的Pick Up,要裝上幾隻行李都沒有問題。大車開出了機場,駛入那片綿綿不斷的原始叢林裏。沿途燦爛的陽光、綠色的叢林、藍色晶亮的游泳池、象徵渡假聖地的棕櫚樹,這就是傳説中無限發展無限繁榮的美國。還不時看到一汪一汪的湖泊,像是有人不慎打破了一面鏡子,撒了一地,鑲嵌在綠色的叢林裏面,閃閃發光,像是鑲在一襲華服上的鑽石,映著閃耀的陽光,燦爛奪目。
兩個陌生男女擠在狹小的空間裏,弄得彼此都有點拘謹,約拿單爲了打破這種尷尬的局面,倉惶地開了汽車音響,那音響卻嘰里呱啦地説起火星文,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連忙解釋道︰「抱歉!我按錯了,這是我來時聽的阿拉伯文。」接著又往音響上按了兩下,像是變魔術一般奇妙地響起中文,不料正是我所熟悉的經文︰「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你信這話嗎……」
我吃驚地問他︰「你是基督徒?你聽得懂中文?」他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問,淡定地回答說︰「我是基督徒沒錯!但是我不會中文。」既然聽不懂中文,那是給誰聽的?我念頭一轉,馬上就猜到是怎麽一回事了︰「你想去阿拉伯傳教,這約翰福音是準備給我聽的。」
約拿單一雙眼睛登時亮了起來︰「你知道這是約翰福音?」
外人聽來,我倆像是在參禪,絕對聯想不到阿拉伯文和中文之間會有什麽關聯,又跟約翰福音又有什麽關係?只有我們兩個才能不用言語就各自心下瞭然。他揚起那張青春無懼的臉,有點神氣地說︰「實習之後我要跟著無國界醫生,去阿拉伯國家傳教。」
「啊!」我在心底驚嘆一聲,同樣的夢我也做過,再美的夢,人終究會被現實給征服,而我就是那個被征服的人。我不是神所揀選的人,今天偏偏遇到神所揀選的人,心有不甘,帶著挑釁的口氣說︰「你要放下醫界的高薪去沙漠裏做無償的工作?」足足倒了他一盆冷水。
他沒想到初次見面,我就來個針鋒相對,也不多做辯解,微笑地説︰「妳來我家查經吧!我們每周三有小組聚會,我會去載妳和孩子。」之後,兩人各自默默無言想著自己的心事,不枉福音圍繞耳際,我倒也認真聽著。
行車大約經過一個小時之後,約拿單悠悠地說︰「快到了!」我不自主地往窗外深深探了一眼,想看清楚自己未來的生活空間,陽光、湖泊、森林,不知夜晚是否有成群的蚊子來襲?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長著鬍鬚的大樹。鬍鬚?這裏的樹特別高大,高得可以觸及天頂,樹枝上皆披著一絲絲長長的鬍鬚,很像奇幻電影裏面的樹木,透著一股神秘,讓人覺得森林裏住著霍比人。後來才知道那些鬍鬚有個日本名字,叫做Kuzu,不需要泥土、不需要澆水,只需要空氣就能夠存活,掛在樹上就能夠繁衍生長的寄生植物。
車正朝著天際邊的一大片亮得像汪洋大海的湖泊駛去,暮色漸漸低垂,四合的天空一半如一張滴上墨汁的宣紙,渲染了一片黑。另一半卻是幻紫流金的晚霞,如一匹鋪開的七彩織錦,金碧輝煌。歸巢的白鷗遠看像是綴在織錦上的珍珠,一顆顆的玲瓏晶透,令人貪看不已。我們在湖邊尋個角落,停靠了車,徹子芙子早已經酣然入眠,可愛的神情引得我在香香的臉上親了一親。我抓緊孩子們沉睡的時機跳下車,擁抱這一場綺麗的幻景,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
在這樣奇幻迷濛的景色之下,樹上懸掛的長鬚在風裡一搖一晃,像是身不由己一般,啊!我正如這些鬍鬚一般,無緣無根地來到這裏,也不是我自己選的。約拿單淡然地指著不遠處一群坐落湖邊的新建築説︰「舒曼教授家就在那裏!就是靠湖邊的第一棟!」我聽了之後,心中狂喜,不由得引頸想看得更真切一點。約書亞選了這麽個地方來安家,想必從客廳裏的落地窗就可以見著這勝景,雖然他成日只顧著自己忙,早已經以醫院爲家了,不知錯過多少落日、多少黃昏?但終究,他還是,想到了妻兒。
夕陽西下,湖水快要吞沒這輪紅滾滾的太陽,紅色的流霞映得一面湖水煌煌如在夢中,大毒的日頭終於減去熱力,微風襲襲吹來,依舊暖暖的,我的心頭也是暖暖的,此時此刻縱使約書亞無法陪在身邊,來日共守著此景的時刻,還會少嗎?
在這原本無人的湖邊,遠遠見一個人沿著湖緩緩走了過來,仿佛是那熟悉的身影。啊!爲了疏解工作壓力,約書亞習慣獨自一人在森林裏散步,一瞬間,我像是醒了過來,趕緊跳上車查看兩個熟睡的孩子,透過車窗遠遠地看見他正朝著這邊走了過來,我眼中一熱,眼眶中直要落下淚來,但在陌生人前只能死命忍住。
一看清是約書亞時,我又趕忙地跳下車,從他的表情看來,不知是喜是悲,我面上笑若春風,眼中卻噙著淚,正想要向前撲進他懷裡時,卻看清楚了他那手術後慣有的憂戚與倦怠,我心中早早伸出去的一雙手,慢慢地收攏,保持原來的姿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在漫步在沉思,他遠遠看見了我們,目光朝著我看了一眼,卻也無意和我們打招呼。
長久以來我早已經學會了,在他有壓力的時刻,將自己化作無影無息的隱形人,屏息地看著他壓抑著激動不已的情緒,或許又是一次無力回天的手術,又是一個在他刀下喪命的亡魂,看著他遠遠地避開我,這一次,想必又死了人。他從來不在我面前提起手術的事情,只是一個人默默地走入無人的林間,只有森林才能疏解他那内心巨大的壓力,只有森林才能撫慰他内心的哀痛,讓他從挫敗中再度走出來。
映著火燒天的湖水,映在湖面上的那些白色建築也跟著染上絢麗的紅,紅得那麽地令人不捨,紅得令人惆悵,惹得我心中的一滴眼淚悄悄地滴入湖心,汎起一陣陣漣漪,無端弄皺了映在湖面上的倒影,弄皺那棟看似裝著滿滿幸福的新家,我回想起我們的愛情,我的夜夜期盼與夜夜孤枕難眠,想起那些與我毫不相干的死亡,死亡的氣味卻總是彌漫在家裏,主宰著我們的婚姻,久久無法散去。
夕陽無限好,面對這一片綺麗的晚霞,那倒影,那華麗的房子,這一切,恍若鏡花水月,都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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