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應的小説情節【孤城春深處】
原來自己也曾經網紅
我的近況不得不逼迫我去思考一個問題,爲何改行寫小説?其實自己思考的方向並不是在於爲什麽改行?而是既然都已經改行了,就要想想如何走下去。
要怎麽走下去,先看看來時路的足跡,今天查了自己寫過的教養文,卻有驚人的發現,根據Blogger的統計數字,我的部落格【永矢弗諼】最高峰發生的時間點是在2018年的元旦,瀏覽次數163622,這個意思是一日之内超過十六萬點閱次數嗎?我懷疑這個數字作假?因爲當時身爲作者的我並毫無感覺。
Blogger屬於谷歌系統,中國人是看不到我的文章,我的讀者大多是在台灣與海外,這麽小衆,而我的題材卻僅局限於2E(twice exceptional)與三語(trilingual),學障資優三語這麽狹隘的議題,冷門還能製造網紅,真是見鬼了。
PS不信者,可以私訊於我,最近學會了一項電腦功能,叫做截圖,意思是說我有證據,不是空口無憑,蓄意以吹牛製造高人氣的假象。唉!放我一馬吧!就算曾經有過人氣,那也是陳年往事,自己還不知情,現在拿出來說,除了自娛娛人、自我解嘲之外,我還能怎樣?
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三年後的今天我才發現了這件事情,我總是後知後覺,與網紅擦肩而過,現在可是後悔莫及啊!
那天我在做什麽?不知情的我,當然去雪梨歌劇院和達令港看煙火。
看完煙火之後,就雲淡風輕地到昆士蘭珊瑚海渡假,不久之後,告別雪梨歌劇院,離澳返德,不久之後,移居黑森林,過起隱居的生活,既然要隱居,就要斷捨離,於是我便狠下心抛棄了臉書與部落格。
處處有神蹟!部落格被我打入冷宮之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點閱率居然每天都還有成長,並非處於靜止狀態,真恨啊!部落格怎麽不是比特幣……
這三年之中,我又做了什麽?
一言難盡!
我翻譯了一本書,還寫了小説四部曲。當初,若不去翻譯那本書的話,説不定一年前,就不會離棄我的部落格,教養文還會繼續寫下去,寫到小孩長大,寫到小孩以三語談戀愛,寫到孫子學三語,這也説不一定。最近跟作者談時,心中五味雜陳,不知是要說,因爲翻譯此書而開啓了另一條新路,還是因爲翻譯此書而斷絕了我的後路。
然,既然要改行,就要知道行情,幾個月前去了鏡文學探路,只得到一個結論,點閱率是零,既然是零,那我還混什麽?浪子回頭金不換,儘早覺悟,回歸本行啊!但是我還是不死心,我太愛我的莫利斯!
幸虧有神帶領,這一次我又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之下,誤闖入了艾比索森林,自己就住在黑森林裏,這森林的感覺嘛!太熟悉了!幸好有樹林的包圍,讓我得到一點點突圍的機會,號召以前的粉絲,逼迫讀教養文的媽媽們讀言情小説,這是最快最直接的突圍辦法。
話説,教養媽媽轉行當悲情女主,那麽描寫到露骨的情節,如何向讀者交代?如何面對自己的親娘?我的思考邏輯是,媽媽也是人,沒有情欲哪來的寶寶?有寶寶的媽媽們一定也喜歡看言情。我那個住在美國的表嬸line給全美華人親友,卻加注說︰「保證讓你看得臉紅心跳。」
既然親友們都有臉紅心跳了,對一個言情小説家來説,不就是寫得太好了!
而,這個奇妙的網林現象,不得不讓我回首了,棧戀起以前的疆場,以前的戰績,開始夢想著︰如若,我現在寫的小説,一天也有十六萬的瀏覽次數,試問那也算網紅,對嗎?
對一個網路路癡的人來説,這可是一道難解的題啊!
12.04.2021 by 薇亦柔止
跳槽到 Ep
近一年來,由於歐洲肺炎肆虐,小孩賦閑在家,朝夕流連於林間草地捕風捉影,穿梭於雲朵山嵐森林溪水之間。媽媽我呢也跟著足不出門,閉門造文,在家寫小説。
卻發現一件令人挫折的事情,嘔心瀝血寫的小説根本沒人要看啊!大嘆自己的文章被網路化了,不然就是自己寫得實在是太差了。
從教養文跳槽到言情小説,好難喲! 難的不只在於寫作技巧的難度,而且還在於人脈,讀者群不同了,一切要重新包裝行銷。
多年來,我最忠實的讀者無非是我娘親,為了娘親寫親子部落格,讓她也能親炙遠在國外的外孫。無奈啊!我娘喜歡看言情小説,那麽冷門的2E,她看不下去,我只好硬著頭皮攻讀言情。
寫小説當然也不只是爲了娛親,而是,人到中年,若還有一點夢想,不及時去做,更待何時?恐怕就要來不及了。雖然無顔説出捨我其誰,如此自負的言語,但就算是爲了圓夢,人到了中年,以往抓不到的,未來也不可及,不如任性地再活一次。
如今在逐字修改發表時,娘親説了,我寫得太長了,現在的人不喜歡看長文。
天啊!不住台灣的我,怎知台灣讀者要什麽,我只會愣愣地寫、癡癡地寫、惦惦地寫(台語)。小説中的女主角既然能夠望穿秋水,我也能敲醒頑石(暗喻讀者)。
於是突發奇想,倘若想知道,現在的讀者要的是什麽,不如自己做個小實驗︰於是偷偷把教養文貼在文學網站,請大家品嘗一篇教養文中最火紅的議題【專注力缺陷】。
果不其然,沒人要看啊! 在這裏的讀者期待的是愛情文藝片、警匪動作片、清朝宮鬥戲、情欲限制級等等,不如正襟危坐,各就各位,讓教養文回歸教養圈。
然而,這裏的閲讀環境如此優美舒適,不能讀到我的興趣、研究與專業,太可惜了,凡事總是有第一次。
我便決定去做這個第一次的蠢事,在這裏,鄭重向大家深情推薦我的教養部落格︰ 【坐看雲起時】
24.03.2021 by 薇亦柔止
諼諼語錄
新冠肺炎已經一年了,學校關閉,孩子賦閑在家,孩子除了徜徉於山谷之外,閑來無事之時,也與媽媽一同看清宮陸劇。爲了孩子,媽媽已經十幾年不看連續劇了,沒想到近年來拍的戲可真多,那個閤家促膝於客廳,一同看八點檔,三臺之戰的時代已經十分遙遠了。
沒關係,可以先向網路打聽看看,十年前錯過了『甄嬛傳』,那就看兩三年前出品的『如懿傳』吧!之前,我們母子倆一起看過『延禧攻略』,聽説這兩檔戲還是同時推出,爲了加强孩子的歷史教育,還是再看一齣乾隆朝的戲吧!
沒想到,我還真喜歡周迅呢!
這時候,諼諼卻納悶了,「這個乾隆皇帝跟上一次的乾隆皇帝不同,怎麽不是一直穿黃色的衣服?」
媽媽想起先前看『延禧攻略』時,孩子也問起,「皇帝都穿黃色的衣服所以叫黃帝嗎?」這個嘛!以前在中國的確有個黃帝。
這讓我想起了,以前曾經記錄過孩子的話語,現在整理出來,與大家分享︰
2020.02.20
「媽媽!不是沒有時間嗎?爲什麽説是來不急?沒有時間,還不急麽?」
「孩子啊!此及非彼急也!」
2018.03.30
我們若有時光機的話,只要回到「過去」,不必飛向「未來」,因為我們正在飛向未來,何必飛往未來?
2017.09.15
有一天晚上就寢時,媽媽蓋好了棉被,諼諼表示要媽媽關房間的燈:
「Please turn off the light, all stars as well.」
這小鬼實在是很有幽默感。
2017.09.15
媽媽問諼諼: 「超新星(Supernova)的引力比紅巨星(Red Giant) 的引力還大嗎?」
諼諼回答道:「超新星沒有引力,而是有反吸引力(anti-gravity)!都已經爆炸了怎麼會有引力,哈哈!」
媽媽聽了一頭霧水,媽媽有聽過反作用力,卻沒有聽過反吸引力,於是問爸爸:「真的有anti-gravity嗎?」
爸爸說:「有啊!我們兩個剛剛想出來的呀!」
2017.09.15
兩個星期前諼諼參加一個女同學的生日party,同學在介紹他時,說諼諼知道一些科學知識。
諼諼卻接口回答說:「E = mc平方,槍是化學,原子彈是物理。」
所有的小孩聽了一頭霧水。
序言
帶著稚子遠道來到黑森林依親的茉莉,面對兩個男子的求婚,一個是梅根堡伯爵雅各,利益攸關,存亡與共;一個是霍亨堡老伯爵的私生子,亡夫容的親弟弟,婆婆瑪爾夫人的情敵的兒子,莫利斯。
茉莉該是如何面對?該是如何取捨?
她兩人都不捨啊!對兩人都懷有深刻的情愫,深為兩人的深情所吸引。
在接受了雅各的求婚之後,她與莫利斯,情緣已盡了嗎?
看似毫無結合的可能性,一股説不清道不明的激流卻將她推向莫利斯,將她逼得毫無退路,唯有勇於前進,與之結盟一途。
她對莫利斯的愛,是局勢所逼?是真愛糾纏?抑或僅僅是因爲他與亡夫容的相貌神似?
她能找出答案嗎?
『朱夏花落去』的第一章三山瀑布,歡迎點閱,請直接點閱鏡文學的連結︰
27.02.2020 by 薇亦柔止(Moria Flaig)
歐洲古典言情小説︰孤城春深處,寫了十個月。
此處為EP連結,先睹爲快︰孤城春深處
原本只想寫一本書,一不小心變成四部曲。依我看,人類愛情的發展大抵就是這四個階段︰相遇、相戀、相思、相依,如同春夏秋冬四季。
原想將書名定爲『黑森林四季』或是『春夏秋冬』,或為『昔我往矣』,但與白先勇的書同名,先以第一部曲『孤城春深處』爲名。再者,腦中雖然構思著續集︰『今我來思』,但力不從心,無力再寫超級大長篇,也不知道將來會不會去寫那個續集,書名就先這樣暫定這樣了。
寫書最痛苦的工程是修改與潤色,前些日子强迫自己休息了一個月,這星期再度啓航,在困倦的春日裏,昏昏欲睡,實在不想改。寫的時候覺得自己雄才大略,改的時候信心一點一滴地被磨滅,文字在精雕細琢時,才感到自己江郎才盡,不是個寫作的料子。
勉强把六、七十個章節分成四卷,如下︰
詩經采薇系列之昔我往矣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飢載渴。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詩經采薇
第一卷︰孤城春深處
春︰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納蘭性德『畫堂春』
主題︰相遇
Ep艾比索網址連結︰孤城春深處
第二卷︰朱夏花落去
夏︰朱夏花落去,誰復相尋覓。——『子夜四時歌之夏歌』
主題︰相戀
Ep艾比索網址連結︰朱夏花落去
第三卷︰深院鎖清秋
秋︰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李後主『相見歡』
主題︰相思
Ep艾比索網址連結︰深院鎖清秋
第四卷︰雪上空留馬行處
冬︰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主題︰相依
Ep艾比索網址連結︰雪上空留馬行處
❤️這四卷已完結,請網友在網址連結處直接點閱。
這一年來因爲冠性肺炎,孩子賦閑在家,我專心寫作之餘,有時陪陪孩子看點古裝連續劇,古裝文言的措辭,據説有助於提升兒童的中文能力。
説起連續劇,我可是已經十幾年沒看了,心血來潮去看戲,莫不爲了寫作。看了兩三齣戲,對於網路用語『狗血』一詞不甚瞭解,便上網查詢,難怪乎!大家皆抱怨現在的編劇編得太狗血了。
所有的劇情,不外乎︰復仇、殺人、設計、陷害、爭寵、心計、哭鬧、鬥爭、陰謀、權術、利用、跳樓、投毒、自殺、墮胎、虐待、苦毒、酷刑、耳光、黑腹、暴力、黑道廝殺、武林廝殺、拳脚相向……
網路小説,不外乎︰武俠、玄幻、神仙、人鬼、轉世、穿越、練仙、練功、宮鬥、宅鬥、商戰、才子佳人……
我心中不禁要問了,世人哪裏來的那麽多仇恨要報?
即便我的人生讓我哭得再也哭不出淚來,我卻沒想過要報仇。
我寫得太純情了,大概沒有人要看。那一點心機,那一點陷害,那一點自私,沒有復仇、沒有血腥、沒有暴力,連相駡都很少,更沒有踩著衆人的血淚往上爬到人人欽羡的位極之處,太寫實了!會成功嗎?
我很懷疑。
我還陪諼諼看了一齣以乾隆朝為背景的古裝連續劇,問題來了,看古裝,就要為孩子解釋一大堆問題,幸好他有英文字幕可以讀,真是媽媽之福。
「爲什麽乾隆又叫弘曆?」
「爲什麽戲中人皆叫皇帝為皇上或是陛下?」
「陛下與殿下有何分別?」
諼諼可不知道乾隆皇帝還有個廟號叫清高宗。
諡號︰法天隆運至誠先覺體元立極敷文奮武欽明孝慈神聖純皇帝
戲裏大多稱爲乾隆皇帝,史書裏則稱爲清高宗,戲中人還活著,當然還沒有廟號諡號,史書中人已亡矣,故使用清高宗的稱呼。
但乾隆爲什麽沒有封號?在戲裏,他不是都封嬪妃為純妃、嫺妃、嘉妃、令妃……而乾隆他自己的封號呢?
怎麽沒人叫他弘曆皇帝?諼諼我兒啊!弘曆是他的名字,不是平民老百姓隨便可以叫的。
姓弘名曆嗎?怎麽不是三個字?不是啦!乾隆是他的年號,他的名字叫愛新覺羅弘曆,更多字了。
「皇帝都穿黃色的衣服所以叫黃帝嗎?」
媽媽聽了,心裏不禁想,確實可以怎麽解釋。
薇亦柔止(Moria Flaig)
10.12.2020
歷史共時性
什麽是歷史?史籍、古文、古跡、古城、帝王將相、耶路撒冷?都是!而我所要捕捉的則是那些不褪色的歷史痕跡,穿越歷史時空,至今還伴隨著我們一起生活的元素,正是所謂的歷史性。這不一定是古董古跡,年代久遠,可以是一個形象,一個理念,一個概念,不會隨著時間而消退,歷久彌新,無論是今人或是古人都能夠產生共鳴的人事物,相對於時間的消融性,我將這些稱爲共時性。
我兒子喜歡到博物館看化石與礦物石,熱愛恐龍與礦石,化石與礦石的形成都需要很長的時間,見到化石,就是看到了時間。恐龍從六千五百萬年前在地球表面消失之後,化石保存了幾千萬年前的生命,讓幾千萬年後的我們得以想像侏羅紀時期恐龍的生命樣態,讓我們在無生命的石頭裏看見了生命,看見了時間的共時性。
歷史所重構與保存的即是人類曾經從事的活動,時光流逝了,但還是借由文字、古跡、古物讓歷史的痕跡與古人的生活樣態得以展現。歷史事實如何在我們的大腦中重構?靠想像!我們藉由想像與歷史得到聯繫。
而我要寫的,並非是這樣的歷史,不只是靠想像而得以重構的歷史,而是與我們在一起生活的歷史。我住的這一棟建築已有兩百多年的歷史了,從我臥房的窗口望出去,對面的那一棟建築物完成於1634年,滿清入關於1644年,1634年在中國還是明朝崇禎年間。荷蘭人蓋安平古堡於1625年,1662年鄭成功擊敗荷蘭人,1634年在台灣正值荷蘭人統治時期,亦是台灣歷史開始的時代。換言之,我與相當於明朝崇禎年那個時代所遺留下來的古老遺跡生活在一起,這個時間點與安平古堡興建日期不遠,在歐洲這樣的古跡俯拾即是。
門楣上寫著1634的建造日期,四百多年後的今人想法改變了嗎?什麽又是今人與四百年前的古人相同不變的想法?這棟建築物歷經幾次的整修,樣貌與四百年前必定所有不同。於是,我常常在想,四百年前的人在這個河谷中是如何生活?
我往畫家身上去找,試圖在他們的畫作上去找到不變的軌跡,維梅爾出生於1632年,對面的那棟建築剛好蓋於維梅爾出生的兩年後。在那個時代,黑森林的木材結成木筏,順江而下抵達Offenburg,再沿著萊茵河順流而抵達阿姆斯特丹,再由阿姆斯特丹出口到其他國家。兩年前我在慕尼黑看到一幅他的真跡︰『讀信的藍衣少婦』,創作於1664左右,藍衣少婦穿越了歷史時空,從阿姆斯特丹來到了慕尼黑與我相遇。很久以前我也曾經在巴黎、柏林與德勒斯登等地看到了他的其他畫作,留下深刻的印象,真正決定性的時刻卻是兩年多前,在慕尼黑的相會。
然而,我嘗試重構的並非是四百年前維梅爾的生活樣貌,而是在四百年後的我,在他的畫裏面看到什麽樣的歷史性,更重要的是,在他的畫作中我尋找的是貫穿歷史而不變的東西。真正的經典,無一例外都有著穿越時空的魅力,反映著人類共同的感情,真切細微地關照每一個人的心靈。維梅爾的畫作並非只是掛在歐洲某個博物館角落的油畫,讓藝術愛好者不遠千里去朝聖,縱然,畫布上所呈現出來的圖像早已隨著時光在歷史的流裏淡去,而維梅爾的筆觸所呈現出來的豐沛感情卻依然能被平民老百姓編織進自己的生命裏,讓人看見歐洲歷史中中產階級的生活樣貌,看到歷史的同時,也能看到自己的身影,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感受到自己的生活環境。
於是,我開始思考歷史時空的共時性。在歷史流中,什麽是不變的?什麽是可以任意穿梭於歷史時空之中的?
愛與欲,幾乎在所有的人身上都可以找到,是共通的,古往今來永恆不變,只是在歷史時空之中,以不同的樣貌,以不同的表現方式出現,本質卻是不變的。愛與欲,不僅是在維梅爾身上可以找到,也可以在中國詩詞中出現,於是,我讓中國詩詞出現在黑森林中,成爲故事中任務情感寄托的語言,維梅爾也可以像是一闕婉約的宋詞,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可以超越一切時空的限制。我便興起了一個念頭,在創作中將維梅爾的畫與中國詩詞擺放在一起,編入故事之中。
我使用了繪畫史此元素,除了用來帶入當時貴族的生活型態與美感生活的情境之外,同時試圖讓藝術鑒賞與服飾品味如同中國詩詞賞析一般,成爲心靈寄托的媒介,以具象的圖像進入小説人物的感情世界之中。我無意在小説中傳達歷史寫實、文化比較與社會批判的訊息,而是意圖讓蓬蓬裙成居家服、宮殿城堡花園成爲居住環境、名畫成爲情意表達的意象、中國詩詞成爲情感寄托的語言、日本浴衣成爲包裹情欲的外衣……
我嘗試運用刹那為永恆的共時性效應(非歷史性)與特殊為普遍的共生性效應(非文化地域性)兩大原則,來表達人物的情感活動,然而,歷史時空與文化界限,在此篇小説中被突顯的同時也被模糊掉(德語Aufhebung有兩意,這兩意剛好相反,收藏保存與廢除消融,在黑格爾與馬克思哲學中被譯爲揚棄︰高揚與捨棄。)我所强調剛好是保存收藏與廢除消融兩件事情同時存在的現象,並非透過正反合的辯證過程而產生的揚棄。相反地,我要的正好是,沒有批判辯證,而是試圖透過兩者界限的消融與模糊而創造一種共時共存的情境。有點像是巴洛克的藝術風格,林林總總齊聚一堂,在林林總總之中,各別的元素各自去找到自己的秩序與位置。
以維梅爾的畫作所捕捉到的刹那來傳遞情感的普遍性,人物表情的霎時,低眉的一刹那、啓齒的一刹那、望過來的一刹那、回首的一刹那、倒牛奶的一刹那,這些一刹那,相對於畫布上珠寶擺設物的永恆性,刹那在永恆之中凝固了,時間在這裏被消融了,過去與未來也可以進入當下的時空之中,我稱之爲共時性。
小説『迷情之春』的時代背景原本界定在普法戰爭前後的黑森林與萊茵河岸,正是十九世紀末葉,神聖羅馬帝國的封建制度徹底崩潰,德意志帝國經由普法戰爭得以統一,小説中的人物即是最後的封建領主,就算貴族還存在今天的歐洲各國,他們的影響力早已經不存在了,但他們過去為歐洲遺留下豐富的文化遺產,讓今人得以憑吊。因爲我們看得見這些宮殿城堡,我遂將故事中人物放置在我們得以看見,得以感受到的宮殿建築。
就長時段的歷史角度來看,其實故事背景也可以是維梅爾的十七世紀,也可以是二十世紀初期第一世界大戰前後。因此,我讓時代較晚的克林姆出現,讓羅丹出現,讓莫内出現,讓大地之歌出現,讓杜蘭朵公主出現。並非我忽視了這些作品出現的時間,日期在網路上都可以精確查證,現在的人已經不需要這番精確性了,我刻意忽視作品出現的年月日,所看重的正是時代性與歷史性,以及那些讓現代性掙脫而出的時代精神,就藝術史來説,則是從具象實物的描摹走向線條模糊化,進而著重理念的創作道路。
相對於歷史的精確性,意象正是我所要捕捉的。(老實説,我還蠻猶豫要不要讓雪梨歌劇院也出現在故事裏。)
相對於時間,我處理地域空間的方式是,東方文化的某些元素,借由茉莉混血文化的背景,讓中國詩詞、日本浴衣、書法與茶道在黑森林的生活情景中出現,沒有經過任何比較與分析説明,突兀地出現在此時空中。想要表達的正是,異文化的元素被突顯的同時也被模糊掉,文化地域的界限被跨越,與日耳曼主流文化共生共存。
茉莉未曾批評過她身邊任何一個無法理解中國文化的人,她的角色並非中國文化辯護士,故事的著眼點也非中西衝突,她喜歡詩詞,喜歡書法,正如她喜歡浴衣一樣,只是單純喜歡而已。我以一種孤寂感來表達她身處於異文化的隔膜,她既無宣揚的企圖,也無文化交流的欲望,因爲她是混血兒,她不是非此即彼(entweder oder),她既是西方亦是東方,她閲讀聖經,也閲讀詩經︰她是兩者皆是(sowohl als auch);她既非西方亦非東方︰兩者皆非(weder noch)。更不是兩者混合之後的綜合體。
我嘗試以富有古風的中文來消融異域的隔膜之感,這不只是一個發生在黑森林的愛情故事,也可以是一個發生在中文世界裏的愛情故事,東方的部分顯得孤寂與閉鎖,缺乏交流。然而,每個混血兒的心靈都是一座孤城,由於語言的局限,即使透過翻譯解説,終極,還是有許多有著無法向人表達的無奈,因此,我創作了茉莉這樣的人物,她不刻意解釋闡揚中國文化元素,甚至她本身亦無感受到中西之間的差異,亦未去思考自己是多元文化混合的結果,浴衣突兀地出現了,是東方元素,但非中國元素,日本浴衣和服與中國漢服與旗裝交替在茉莉身上出現,文中亦無交代來龍去脈,因爲,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理由,她就是喜歡這樣穿著。
日後自己來到了國外生活,經歷了不少異文化的衝擊,然而,衝擊的痕跡隨著時間逐漸消退。後來我領悟到,不同並不代表著兩者之間一定要有强有弱,主流與非主流之分,不一定要認同,也不一定要不認同,認同與不認同並非二擇一,可以是融合,也可以並列,不一定是矛盾,而是可以相安無事。
在我的創作裏,我想要達到的境界是,金髮的莫利斯與黑髮的茉莉,兩情相悅,相安無事,縱使他無法完全懂她,但是他是可以愛她的。
以大家族為背景爲創作題材的興趣可以追溯到兒提時代,我的阿媽出身於霧峰林宅,象徵林家鼎盛時期的大花廳完成於1894年左右,而阿媽生於1915左右,兒時常常聽阿媽談起,她出嫁前在娘家的生活點滴,在萊園學習漢文的瑣事。萊園一開始以私塾的形式存在,主要是爲了教育林家子女而創立,日據時代學習漢文是被禁止的,每回日本警察來勘察時,學生們趕緊把漢文藏起來,拿出日文來研讀。日本政權在台灣實施皇民化的史實,在祖母口中娓娓道來,在我耳中聽來,並非外來政權的權力結構的體現,她口中所描述的萊園,比較像是紅樓夢裏面的大觀園,一個夢,一個少女的夢,是祖母的夢,也是我的夢。
小説『孤城春深處』先睹爲快︰
Ep艾比索︰孤城春深處
部落格︰https://moriajoel.blogspot.com/2020/10/blog-post.html
薇亦柔止(Moria Flaig)
02.11.2020
Schloß Hohenzollern(霍亨索倫堡)
漫談小説創作
【創作手法】︰最近創作了一篇長篇小説『迷情之春』,以德國黑森林為背景,寫的是十八世紀末一個中法混血貴族女茉莉與兩個貴族青年莫利斯與雅各的三角戀愛。創作手法使用多元文化的混合元素,試圖以富有古風的中文來表達德國黑森林裏的貴族生活。我嘗試將藝術史的繪畫分析嵌入故事情節之中,目的是要讓歐洲繪畫與中國詩詞一般,同時成爲書中人物情感寄托與表達的元素。
維梅爾的畫作並非只是掛在歐洲某個博物館角落的油畫,讓藝術愛好者不遠千里去朝聖,真正的經典,無一例外都有著穿越時空的魅力,反映著人類共同的感情,真切細微地關照每一個人的心靈。縱然,畫布上所呈現出來的圖像早已隨著時光在歷史的流裏淡去,而維梅爾的筆觸所呈現出來的豐沛感情卻依然能被平民老百姓編織進自己的生命裏,讓人看見歐洲歷史中上階層的生活樣貌,看到歷史的同時,也看到自己的身影,感受到自己的生命。
繪畫此元素除了用來帶入當時貴族的生活型態與美感生活的情境之外,同時我試圖讓藝術鑒賞與服飾品味如同中國詩詞賞析一般,成爲心靈寄托的媒介,進入小説人物的感情世界之中。此篇小説所傳達的訊息並非歷史寫實、文化比較與社會批判,而是意圖讓蓬蓬裙成居家服、宮殿城堡花園成爲居住環境、名畫成爲情意表達的媒介、中國詩詞成爲情感寄托的語言、日本浴衣成爲包裹情欲的外衣……
我嘗試運用刹那為永恆的共時性效應(非歷史性)與特殊為普遍的共生性效應(非文化地域性)兩大原則,來表達人物的情感活動,然而,歷史時空與文化位差的界限,在此篇小説中被突顯的同時也被模糊掉(德語Aufhebung有兩意,這兩意剛好相反,收藏保存與廢除消融,在黑格爾與馬克思哲學中被譯爲揚棄。在此,我所强調剛好是保存收藏與廢除消融兩件事情同時存在的現象,辯證的正反合而揚棄的意味較低。相反地,沒有批判辯證,而是試圖透過兩者界限的消融與模糊而創造一種同時共存的情境。)
維梅爾在畫作所捕捉到的刹那來傳遞情感的永恆性,歷史在這裏被消融了,過去與未來也可以進入當下的時空之中,因此我稱爲共時性。相對於時間,在地域空間的處理的方式是,東方文化的一些元素,借由茉莉混血文化的背景,詩詞、浴衣、書法與茶道在黑森林的生活情景中出現,沒有經過任何比較與分析説明,突兀地在此時空中出現,異文化的元素被突顯的同時也被模糊掉,文化地域的界限被跨越,與日耳曼主流文化共生共存。
茉莉未曾激烈批評過她身邊的任何一個人無法理解中國文化,只是一種孤寂感來表達她身處於文化隔膜的世界裏,她既無宣揚的企圖,也無文化交流的欲望,因爲她是混血兒,她不是非此即彼(entweder oder),她既是西方亦是東方︰兩者皆是(sowohl als auch),既不是西方亦不是東方︰兩者皆非(weder noch),更不是兩者混合之後的綜合體。她東方的部分顯得孤寂與閉鎖,每個混血兒的心靈都是一座孤城,由於語言的局限,即使透過翻譯解説,終極,還是有許多有著無法向人表達的無奈。我嘗試以富有古風的中文來消融異域的隔膜之感,這不只是一個發生在黑森林的故事,也可以是一個發生在中文世界的故事。
【故事大要】︰茉莉在喪夫之後,帶著幼子來到了霍亨堡依親,老伯爵的私生子莫利斯與亡夫的表弟雅各,同時愛上了她,她抵擋不住兩人的熱烈追求,而自始至終掙扎於魚與熊掌的兩難之中。迷情之所以迷情,緣於莫利斯有著與亡夫相似的容貌,而雅各有著與亡夫相近的性情,茉莉迷失在三個男人的愛之間,從兩難的掙扎直到真愛的明確化,茉莉的心最終還是停留在迷情的懸念之中。
小説中所提及的名勝,除了華生灣(Watsons Bay)之外,霍亨堡、寧芬堡、梅根堡、國王堡、瑪瑙花園與蒂蒂湖並非真實世界中的︰Schloß Hohenzollern,Schloß Nymphenburg,Schloß Meggenhorn,Château du Haut-Kœnigsbourg,Insel Mainau與Titisee,霍亨家族亦非普魯士王室霍亨索倫家族。采取的是「真事隱」的手法,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這些都是營造場域的元素,而非真實的再度呈現。
戀愛故事何其多,大家都在寫同一個故事。茉莉、莫利斯與雅各的故事或許不是發生在歐洲某一座宮殿裏的愛情,所呈現的也不是那個階層人特有的思考模式,而是你我他的故事,是我們日常的生活,千篇一律,卻載以深情,整篇小説抽象化之後,最後只有「言情」兩字而已。
小説創作原本就是虛構,並非歷史紀實;言情原本要表達只有愛情,而非文以載道;影像所營造的只是意象,而非事實本身的呈現。我想要闡述的只不過愛情本身,而那些點綴其中的元素,藝術、花朵、華服、珠寶、宮殿……就像是巴洛克藝術本身,層叠繁瑣,林林總總,有中國的,也有歐洲的,有詩論,也有神學,看似眼花繚亂,不過只是想借此營造出兩個現象︰歷史時間上的共時性與地域空間上的共生性。
【創作動機】︰我對文學的喜好回溯到少女時代,那時,閲讀過不少古典小説與世界文學名著,金庸與瓊瑤也跟著潮流沒少讀。但進入大學之後,隨著對抽象理論、哲學思考與系統神學的迷戀,就討厭起文學來了。至今,閲讀的讀物主要還是以研究論文爲主,寫作的題材也局限於自己所學與專長,觀察的焦距放在社會文化與制度比較之上,甚少去觸及文學。既然讀過的文學作品少之又少,要如何從事文學創作?
小説要怎麽寫?不然就先看看別人怎麽寫?我這個文學文盲就連莫言得到諾貝爾獎好幾年後,才偶爾在網路上讀到這個人的名號,只曾經迅速瀏覽過他的『紅高粱』,因爲看過電影的緣故。高行健得獎後,我到了北京,只聽北京德國學校的同事法語老師把他捧上天,他手上得到的是法譯本,我當然不想借來看,當時並無緣一睹他的作品。
多年後,帶著崇拜的心情在網上查找高行健的『靈山』,由於地域的限制,我只能在網路上略略地讀一點這兩人的作品。這卻激發了我創作的動機,不是他們給了我什麽樣的創作靈感,而是,我太震驚了,不明白爲什麽這種作品能夠得獎?高行健和莫言對待女人的方式實在太過粗暴了,文學的美感在哪裏?若説藝術是創造視覺之美,文學應該是創造文字之美,這麽粗暴的文字爲什麽能夠稱之爲文學?鄙陋的女性形象爲什麽還能夠稱之爲美呢?我實在無法接受認同,那是一本無法讓女人讀下去的一本書。
女人也有知覺、感覺、感情、思想與靈魂,女人不是物品,更非泄欲對象!『殺夫』中那個男人最後被殺了,而『靈山』中的那個男人卻得了諾貝爾文學獎,還被全世界捧上天,這太沒有道理了。在這種「刺激」之下,我創作了一篇超現實唯美,以女性為主體的小説『迷情之春』。
怎麽寫?卻不知道。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就是因爲不知道要怎麽寫,卻一動筆,就停不下來。跟以往寫論文的經驗完全不同,寫論文通常有一個嚴謹的架構,其中要有分明的邏輯統合關聯。而開始寫這篇小説之前,我卻連寫什麽都不清楚,就直接寫了,邏輯關係在文中自己呈現出來,實在是一種甚爲美妙的經驗。
莫利斯原本的人設是反派,後來卻變成男主角,男主角雅各卻變成競爭者。原因可能是在於,莫利斯身上有著太多德國人的特質吧!理性、冷靜、尖銳、吹毛求疵、偏執、徹底等等,比較接近我自己本身的特質。沒錯!主角往往時作者本身的投射,而茉莉是剛好與我自己完全相反的類型的女人,美麗而憂傷,圓融而寬厚,跟我自己完全相反,但卻是我在年紀逐漸步入中年之後的所追求的典型,一個東方人的形象。
一個我本來要批判的對象,德國人那種批判不饒人的精神與絕對徹底的氣質,最後變成我自己,自己内心真正追求嚮往的卻是東方人寬厚圓融,人我消融的境界。基於這種心境上的轉變,我將筆名Moria改爲柔止。
柔止出自『詩經采薇』︰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柔止是我大學時代用來寫情書的筆名,日後部落格【永矢弗諼】中多使用筆名Moria Flaig。如今回顧過往,『采薇』所說的正是我個人的人生,「曰歸」的心持續二十幾年,但命運並沒有把我帶回台灣,至今依舊滯留國外,「心亦憂止」道盡一些人生中的無奈,中年人思鄉的情緒,因而決定重新使用這個筆名。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台灣四季常綠與德國黑森林四季分明,成一個明顯的對比。當年我離去時楊柳依依,如今時序又來到了雨雪霏霏的季節。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小説『迷情之春』先睹爲快︰
Ep艾比索︰孤城春深處
部落格︰https://moriajoel.blogspot.com/2020/10/blog-post.html
第 1 章
書名︰孤城春深處
Ep艾比索網站連結︰孤城春深處
逝者
無論古今中外,寡居對一個女人來説,可以是從死而生,死而復活;也可以是從生向死,生如死灰槁木。對一個一百五十年前的年輕寡婦來説,寡居更是一場冒險突破與自我追尋。她們之中有些是社會結構底下的犧牲者,有些則是社會中唯一擁有自主性的女性,縱使各有各的因緣,但最後還是免不了以青春、美貌、身份、地位做賭注的一場博弈。
四個黑衣人以肅穆的神情擡起了棺木,永別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棺木領著一個清麗的女子,她手中牽著一個可愛的稚子,低著頭跟著棺木走著,滿臉是掩飾不住的哀傷與淒涼,身後跟著一列拉得長長的人蛇,匍匐游移出教堂,簌簌的踏雪聲,穿破死寂的墓園,最後戛然停在一堆黃土前。
她的眼淚肆意地流著,仿若永不乾涸的泉水,足以淹沒自己、淹沒衆人、淹沒整個世界,無人可以撫慰她内心的哀慟。相知相愛卻無法相隨,未及道聲再會,他就驟然離去,從此天人永隔,生死兩茫茫,人世間有什麽比起死亡更決絕、更無情的了?在這陰陽兩界之地,她想挽回,卻萬萬再也不能了。
那一夜的情景一幕幕地在她腦海之中浮現,揮之不去︰那一刻,他是那麽絕決地奔了出去,留給她的是一個倉皇冷漠的背脊,從此,再也沒有回頭過。她一次又一次痛悔著,爲什麽當下不攔住他,時間若是能夠倒轉,無論如何她都要攔下他……在她還不及思索反應,命運就迅雷不及掩耳地斷送了他年輕的生命。
生命的消逝是那樣地倉促無情,那樣措手不及,任憑是誰也無力挽回,未亡人面對噩耗是那樣地心痛、那樣地無奈、那樣地絕望。
她與他的愛,她永誌不忘,他死去的那一刻是否還曾記起?
眼前的這一段路,是他生命中最後的一段路,她卻看不到自己前頭的路將何去何從,是否又是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他的死領著她們母子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度,來到這群不相識的人裏,日後,她的命運將與眼前的這些人緊緊相繫了。然而,在他生前,這些人逼得他遠走天涯,與自己的母親至死不得相見,在他死後,她在他們當中又該如何自處?
想到這裡,她不覺打了個寒噤。
四個黑衣人鄭重地將棺木擺在土坑上,坑上橫架著兩根支撐棺木的長木條,木條上放置著兩條麻繩。在棺木擺上的那一刹那,她的心痛直如刺刀往心坎裏扎,她「哇」地哀嚎起來,一個恍惚,在耳際響起那熟悉的聲音︰「茉莉!珍重再見!」
她悄然回眸,卻不見他的身影。
卻見到,站在黃土前的這一列人,他的宿敵——
不,這些人一夕之間都變成至親了。
第一次和他們面對面,那生疏、距離、怨懟、猜忌、痛恨彌漫在冷空氣之間,這冷意肆意地漫上她的心頭,不禁地叫她一凜。她努力壓抑著在心頭翻湧的悲與痛,眼中噙著淚,低眉順眼地一一睨著這些人︰
衆人簇擁著的那一位渾身裹黑、眸色哀戚的老婦人,面容滄桑得像是一片枝頭上等著凋落的秋葉,不知何處所依?想必是容的母親,茉莉未曾謀面的婆婆,霍亨堡老伯爵結髮之妻,瑪爾夫人。白髮人送黑髮人,竟是如此觸目驚心,白髮人晚年無依的蒼涼之境,情何以堪啊!
緊緊扶著伯爵夫人的那位貴婦人,歲月亦無情地撫過那略微斑白的鬢髮,身份教養卻使她散發著雍容華貴的氣質,悲戚中依然不失大家風範。這一位顯然是容的姨母,瑪爾夫人的妹妹,梅根堡的希瑪夫人。立於希瑪夫人身後的三男一女,估摸是她的子女,容的表弟表妹,風流倜儻的梅根三少。
瑪爾夫人身後站著一位梨花帶雨年過半百的金髮婦人,大概是保養得當,望之只有四十幾許人,哀戚之中絲毫不減她那明艷亮麗的丰采,大概只有她才能以一身黑衣壓倒群芳,從黑衣中流溢出千嬌百媚的風姿,茉莉猜想,這一位大概就是傳聞中的寧芬堡莫妮夫人,霍亨老伯爵的情婦。
莫妮夫人身邊緊跟著一個玉樹臨風的年輕男子,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茉莉心頭驀然捲起,他有著與容極爲相似的相貌,她不假思索便斷定,這一位就是容的異母兄弟莫利斯了。隨之,她將目光依序落在他身旁的三位貌美的女子身上,個個出落得亭亭玉立,姝艷無讎,全都繼承了母親姣好的容顔,可不就是莫妮夫人的女兒,寧芬堡三朵花麽。
茉莉的目光迅速瞥過這一列人,再度垂首聆聽神甫的禱告,悼念亡者的言語叨叨絮絮,聽來陌生隔膜、了無意義,她心中無盡的悲哀又能與誰叨訴去?
忽地人群中微有騷動,有人驚呼起來:「老夫人暈過去了。」
茉莉不禁擡起頭來,只見莫妮夫人登時上前,一手就扶住倒在希瑪夫人懷裏的瑪爾夫人。接著,一個相貌不俗的侍女也隨之出列向前扶著瑪爾夫人,倉惶地道:「老夫人連日來沒能睡好,怕是累著了。」
莫妮夫人看了神甫一眼,望著鉛雲壓頂的天際,眼看就要下大雪了,立時當機立斷,帶著輕微的法國鼻音,威嚴十足地向衆人朗聲道:「伯爵夫人傷心過度,雪地裏冷,她禁不住的,快扶去教堂後面的禱告室休息。馬斯!你去請施耐德醫生。黛絲!妳過來攙扶著老夫人,和譚雅一同去吧!」她停頓了一下,轉換了口氣,接著對希瑪夫人說︰「您還行嗎?要不陪著瑪爾夫人一同前去?」
希瑪夫人瞅她一眼,卻沒説什麽,只是靜然不動,頗不以爲然地瞪著她。莫妮夫人會意,旋即迅速地掃視一圈,見到衆人站在寒冷的雪地裏打哆嗦,於是遞個眼神給神甫,接著宣佈︰「葬禮繼續進行。」
一聽到這句話,扶著瑪爾夫人向前走的譚雅,卻轉身橫了莫妮夫人一眼,溫柔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憤懣,但以現下的場合,卻也不欲多置喙。莫妮夫人明白她的心思,她無非想説︰「爲什麽不能等到老夫人恢復精神?畢竟這是她親生兒子的葬禮啊!」此時,卻不是辯解的時候,亦不能讓黑壓壓的一群人站在雪地裏挨凍,必須立馬做個決定。
譚雅只好無奈地扶著伯爵夫人走向教堂,沒好氣地對莫妮夫人的侍女黛絲說:「待會兒老夫人好轉時,未必喜歡看見妳。」
黛絲冷冷地撂下一句,「這個我自然是明白的。」
一切謀定,茉莉望著莫妮夫人,亦不覺歎然,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美艷得叫人不忍移目,行事又雷厲風行,這般滴水不漏,一絲亂序也沒有,既是嬌柔得如同一枝風中顫動的牡丹,令人萌生憐意,同時又是凌厲得令人望之生畏。
衆人目送伯爵夫人離去,葬禮繼續進行。
茉莉復又木訥地低下頭來,直到神甫手劃十字,向棺木灑上聖水。接著,四個黑衣人向前緊緊地抓住壓在棺木下的繩索,棺木擡起、木條抽出、繩索緩緩放鬆、棺木漸漸地入土。
第一枝紅玫瑰飛空擲出,嫣然躺在棺木上,冷笑著生命的倉促與死亡的決絕,第一把泥土冷冷掩上,塵歸塵,土歸土,無情地掩去死者的一生。
衆人一一向前默禱,隨之擲出手中的紅玫瑰……一朵朵玫瑰從生者手中擲向死者,生氣盎然的玫瑰宛若甦醒的冬,向茉莉發出生命中最燦然的笑靨,嫵然而森冷,那泣血的紅猶如容喪生時的血泊,讓她感到無比的諷刺與淒厲。
茉莉以未亡人的身份淒然立在土坑前,如儀地向前來致哀的親友答禮。那樣多人,卻是那樣安靜,時光被緩緩地拉長了,拉得那樣長,成了一縷細細無頭無盡的絲,良久,良久,她緩緩地擡起了頭,不知幾何時,墓園裏的人群餘下稀疏幾人,餘下雪地上惶然錯亂的足印。緊接著,教堂的鐘聲連綿不絕地響起,聽來既是錯落有致,又是凌亂不堪,像是瘋狂地奏著狂舞曲,直叫人發狂,失去理智,叫人想衝動地對著鐘聲淒厲地呐喊一聲「爲什麽」,向最高主宰者發出最沉重悲哀的抗議︰「爲什麽要奪去他的生命?」
終究,那一聲「爲什麽」,哽咽在她的喉頭,最後譫妄讓理智,狂野讓教養,悖逆讓認命給抑制下來了……直到,鐘聲戛然而止。此時,她知道永別的時刻到來了,只能將自己手中緊握的最後一朵紅玫瑰擲落,她對他最後的一把餘溫也跟著落入冰冷堅硬的土坑裏,沒入那千百朵的溫柔裏,她合著淚撒下她手中最後的一把泥土,撒下了生離死別。
永別了,容,你再也回轉不來了。
茉莉低頭俯視著撒滿玫瑰的棺木,短短片刻彷彿是一生一世,人間咫尺千山路,她竟然不捨離去,整個顆心像似是被掏空了,站在土坑前久久不能挪移。
就這樣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她才柔緩地抬起頭來,漠然地望了一眼這粉雕玉琢的雪國,不自主地撣一撣孩子身上的雪花。這時她才看見一片片雪花正緩緩地從天而降,她張開手掌,讓冰冷的雪花落入溫暖的掌心,深深地吸一口氣,喃喃喚道︰「容!這裏是你的故鄉,這裏的雪很輕盈很潔淨,雖然不是你所喜歡的熱度,卻有著讓人冷靜下來的冷澈與清冽。」
在白茫雪絮之中,茉莉彷彿眼花了,在土坑的另一端卻看到了容緩緩地抬起頭來,正對著她微微一笑,那笑卻是如冰雪一般的落寞與冷清,正與她一同經歷著死別的悲傷與哀慟。風脈脈,雪簌簌,雪花無聲無息地在她心底飄落著,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悲?她定睛不動地望著他,轉眼一瞬間,容的身影像是化在雪地中,從那無蹤無息的蒼茫大地中走出來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身影,穿著黑貂披風正朝著她緩緩走過來,茉莉迷惘了,這裏是那樣地靜,絲毫沒有容來過的痕跡,亦無他離去的足印,死亡是那樣的寂靜,靜得毫無蹤跡可尋。
雨雪霏霏,行道遲遲。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迎面而來的那張臉,似曾相識,初次相遇卻恍若久別重逢,這時,茉莉的意識才完全清醒過來,她終於知覺到,這個人並不是容,乃是容的兄弟,莫利斯。他這樣正面照過來,活生生的音容宛如死去的容還魂再世,不禁讓茉莉錯愕不已,同父異母的兄弟竟也能夠如此相像。
莫利斯靜靜地走到她身邊,在哀慟中依然將情感控制得非常得體,以她再熟悉不過的濃厚鼻音,輕柔地對她說著法語︰「茉莉,茶會在霍亨堡舉行,墓地裏冷,我們先到教堂裏面吧!妳不走的話,他們誰也不敢動啊!」
茉莉愕然注視著他,他法語説得比她還要好,顯然曾經在法國生活過很長的時日,這時她才憶及,他母親莫妮夫人出身法國,他自然亦熟稔法語了。
她愀然環顧墓園裏剩下的幾個人,他們,就是所謂的家人了。旋即轉身示意,她的貼身侍女冰心會意跟了上來,近身抱起她身邊的孩子。
茉莉像一尊精緻的木頭人木然地跟著莫利斯走進了禱告室,在禱告室中,惟見瑪爾夫人倚在長榻上,她的氣息似乎還很虛弱,口中低低喚著:「容兒……容兒……」莫利斯快步走近榻邊,輕輕按住瑪爾夫人的手,他的語言迅速轉換為施瓦本語,「老夫人,葬禮已經結束,我們回去吧!」
老夫人淚眼婆娑,百般無奈地說︰「我這身子真是沒用,連容的葬禮都支撐不到最後一刻,我這個做母親的連送他一程都做不到……」瑪爾夫人卻在這時候,哀哀怨怨地怪自己沒用,讓人不知如何勸慰。
莫利斯卻向她溫聲道:「別自責了,妳的身子一直虛弱,如今要承受這樣的打擊,又要操辦喪儀,連日來讓妳勞累了。」
茉莉立在門口,一時也不敢貿然向前,只能拿眼仔細瞧著這對像是母子卻又不是母子的兩個人。這男子的相貌,方才在墓園中驚鴻一瞥,大雪紛飛中未曾仔細看清,此刻倒是有機會清清楚楚地審視一番。
乍看之下,令人愕然一驚的是,他與容十分相似,金髮藍眼、深目高鼻、棱角鮮明的輪廓宛如容還返人間,這也難怪,他們是親兄弟。但細細觀察之後,茉莉才發覺,在棱角鮮明中,莫利斯的五官多了幾分細緻和陰柔;相似的外表之下,他的氣質與心性卻與容非常地不同。比起容的瀟灑爽朗,哀戚之中的莫利斯特別地靜謐憂鬱,内心的喜怒哀樂不輕易形諸於色,隱隱中散發著沉著與内斂的氣質,與容的激切與狂妄完全不同。
比起容有棱有角的豪邁瀟灑,他的五官卻非常精緻俊美,那是因爲他有個絕色的母親。眉間鎖著一抹莫名的憂鬱,同樣是金髮藍眼,他的金髮卻蒙上一股濛濛的煙愁,湛藍的眼眸犀利清澈,像是一眼就可以深深地望進人的靈魂。
這麽美的男子又是這麽憂鬱,茉莉不覺不忍移目,多看了幾眼,心怦怦然,他看似親切,又是那麽疏遠,看似熟悉,又是那麽陌生,給人一種若即若離的感覺,茉莉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作何感想。
待他轉頭看她時,有那麽一瞬間,茉莉與莫利斯第一次四眼相對,他那深邃的眼神深得可以看透她的心底事,如一陣風般無意輕撫著她的臉龐,徘徊停留片刻,隨即便淡然地轉頭向伯爵夫人說︰「我們走吧!別讓茉莉久等了。」
瑪爾夫人遠遠地望向茉莉,接著環顧四周,卻不見莫妮夫人的身影,顯然地,她不願看見令人錐心的這一刻,看見自己的兒子總是陪在情敵身邊,供她驅策使喚,所以先走了一步。
終於,瑪爾夫人道聲「好」,隨侍的譚雅也緊緊跟上攙扶,莫利斯也三步不離地隨侍在側,她的心頭驟暖,似乎在絕望中得到一絲安慰,慢慢地在嘴角中露出一縷微笑來。
欲知故事發展如何,請聽下回分解,歡迎點閱小説網站︰孤城春深處